蛛網

遊佛山

周末，一名男子來到深圳。該男子，在一段朝代裡曾扮演過重要角色，他是我的大學同學。

深圳市，曾以驚奇漁村模式，取得狂風般的經濟發展，華夏四少的地位亦名揚中外。然而，該城市的旅遊價值卻無人提及。事實上，深圳的商場總數在同類城市中名列前矛，其旅遊便利性無人能及。

「所以，第一天先去這個商場吃晚餐，就在我家隔壁，很方便。隔天逛那個商場，地鐵過去特別快。」

同學不加思索否決了該行程，令人難以理解。大學時能找個地方吹冷氣就很滿足了，現在又何必如此刁鑽？所幸，廣東省作為遠古南蠻根據地，境內每座城市皆繼承了豐厚的文化底蘊(深圳除外)，總有地方去的。

佛山市，為中華近代武術發源地，孕育不計其數的宗師級人物，如黃飛鴻及葉問(即影視巨星李連杰及甄子丹的原型)。至今，佛山人民尚武的精神依舊不墜，從當地兒童教育的數學題目能見端倪：「若街上有十名佛山人，人均一個打八個，問一人約被擊中幾拳幾腳？若其中兩名已習得佛山無影腳，問一人約被擊中幾拳幾腳？」

由於行程鬆散，時間異常寬裕，行前特於深圳在地美食「東北鐵鍋燉魚」設宴款待同學。然後，在時間極其緊迫的情況下，連滾帶爬抵達高鐵站。無論如何，佛山行已然啟航。

創意產業園

產業園聽來勤勤懇懇，實則歌舞不絕，人稱佛山不夜城。時候已近午夜，現場仍攤販林立，人聲鼎沸。兩人於園中覓食，雖琳琅滿目，卻始終不得。後精選了一家30 年歷史的牛雜創始店，味道相當好，牛雜老祖果然名不虛傳。只是後來在附近又見多名創始店時，覺得老祖有點密集了。

牛雜之後食慾頓開，大有血洗此地之勢。但即使奔走數回，始終不見選擇的勇氣，最終在出口處草草點了份牛肉餡餅，見架上擺著啤酒：那順便來瓶啤酒吧。結果這成了今晚的高光時刻。

我們在雜亂無序的矮凳上就位，桌上滿是前人吃剩的鍋碗瓢盆。令人憶起大學種種，考著雜亂無序的分數，拿著天才同學們撿剩的名次。先前並無期待的餡餅啤酒，此時顯得如此美味。上回在髒亂板凳喝酒是什麼時候呢？而下次，又是什麼時候呢？

不久，我們遭清潔人員驅趕，原來不夜城也要入夜了。

順德魚生

順德，原本是座市，後併入佛山市的一區。順德人民對此安排雖有微詞，但由於自身武藝低下，與佛山人搏鬥無異以卵擊石，因此不得不服。而另一方面，順德在廚藝上卻大放異彩，凡提及粵菜，必有順德的位置。順德魚生，為其中最具象徵性的一道菜，稱順德隊長。

自兩河文明以來，河魚的土腥味一直是料理界難以翻越的大山。生吃河魚，更令棕熊外的動物無法奢望。然而，順德人逆天而行，憑著一股開荒精神，強行突破食材天險，順德魚生成為家喻戶曉的名菜，也向鮭鮪魚盤據的生魚料理界投下震撼彈。

出場方式略浮誇。起碼會有兩大盤，一盤裝著切絲的生魚，伴隨著象徵尊榮的乾冰霧；另一盤裝著鹽巴、香茅、蔥薑蒜等約十幾種配件；再搭上一瓶花生油。將檯面上所有東西拌一起，即可食用。

目前已知拌法有兩種。一種是他拌，一名年輕人邊拌邊上吉祥話：「一拌長命百歲，二拌萬事如意，三拌…」在尷尬眼神催促下，速拌一整盤。我們這次則是自拌，經導師指引，自選幾絲魚，自選些許配料，淋上花生油， 一次拌一小碗。

不管如何拌，究竟好不好吃呢？好吃，但偏離常識，因為當你望向眼前這陣容，實在沒什麼把握。

首先，魚。身為河魚，絲毫不土腥，實屬水產奇蹟。雖如此，他也沒了魚的鮮味。他有一種空靈感，他不惹麻煩，但也別指望他。主角不濟的情況下，配角們亦為庸碌之輩，他們不會讓你驚訝：「喔？原來還有這東西啊？」沒有，都是垂手可得的簡單配料。這群人裡面，唯一有點味道當屬幾粒鹽巴，情勢還不嚴峻嗎？

相較日式生魚片，順德魚生幾乎無味。看起來沒味的食材，湊起來也確實如此。他們出生平凡，亦缺乏底層人的鬥志。他們消極怠工，偶而才有不知誰發出的味道隱約傳來，你必須凝聚元神，捕捉那稍縱即逝的滋味。

如此虛無的體驗，令人難以評價。不過，有一件事卻無庸置疑，順德魚生擁有難以置信的後勁。食用不久後，便受到一股未知力量招喚，程度超越以往所有料理。我已記不清那口味，卻盲目渴望再吃一次。

現在你問我：「順德魚生究竟好不好吃？」我可能會說：「我也不確定」。你問我：「順德魚生究竟是什麼味道？」我可能會說：「我也不確定。」

但，任何時候有人提到吃魚生，我肯定會力推到底，走，今晚就去。就像《奧德賽漂流》裡的水手，聽到人魚歌聲你不得不開船撞石頭，那是一股來自奇幻界的力量。

祖廟博物館

祖廟博物館，主展場是一座廟，拜了若干神。沒看。

另有多間展館，如飛鴻館、葉問館、或許還有成龍洪金寶館等。藉由一代宗師的身影，將本市的武術精髓匯聚於此。

宗師展場普遍單薄。如大師生平區，僅由牆上舊報紙簡述大師的流水帳，特效投入不足，基本乏人問津。詠春區擺放了大師原尺寸出拳像，引發多名中年男子模仿擺拍，人氣倒可以。

本博物館最大賣點，在於飛鴻館廣場的醒獅表演(民間亦稱：舞龍舞獅)。

據某計程車司機指出：「黃飛鴻，其實就是個搞舞獅的。」

「那佛山無影腳呢？」我道。

「根本沒那回事。」

因此，飛鴻館對醒獅的推廣自是不遺餘力，那可是人家的本業。

醒獅表演，其實是一段武學的完整呈現。首先各大門派輪番登台，施展自家絕學。雖然那些萬眾矚目的頂尖招數，如降龍十八掌、一陽指等並未如期演出，卻也展示了較務實的，能在一言不合時取人性命的幾套功法。

「南拳，特色為威猛迅疾、剛柔並濟…」主持人語音落下，一名青少年隨之出場，賀賀哈嘿，對著空氣拳打腳踢，配合其口型：「來啦！怎麼樣啦！」足見這場街頭鬥毆，小夥子已占盡優勢。

六派十二幫，佛山論劍一圈後。伴著益發密集的鑼鼓聲，主秀登場。醒獅自天而降，依品種可喚為金漸層及綠漸層，造型十分討喜，那雙眼一眨一眨，比迪士尼米老鼠更加靈動。兩頭大貓全場環繞，受到群眾夾道歡迎。幼童們的表現尤其激烈，紛紛簇擁向前，拍打騎乘，不免擊中或騎中醒獅內的工作人員，引發安全疑慮。主持人急道：「請大家注意分寸，我們的工作人員可是會南拳的啊。」

以前總覺得舞龍舞獅很土，是中元普渡請不來脫衣舞的次要選擇。而實際觀來，卻精彩至極。貓科外型下，是兩名青少年的傾力付出，一個人飾演兩條腿，撐起這頭獅子。獅子或奔或跳，渾然一體，使人忘了那是前後腿男的無縫配合。

經數輪簡單嬉鬧後，進入壓軸的梅花樁環節。此時地板上立起無數高低遠近不一的木樁，最高應有二層樓高，最遠應有三米長，獅子的工作便是在上飛奔。看似自然的跳躍，背後皆是內力展現。後腿必須先把前腿扛在肩上，讓整頭獅子立起來，然後把前腿拋向遠方木樁，前腿落地後馬上往前跨一根，從而帶動後腿也往前跨一根。如此費勁，才能完成一回跳躍動作。

整段演出險象環生，那一拋一立，控獅稍有不慎，便是身首異處，若非習得乾坤大挪移三層以上，決計無法實現。無任何聲光效果，憑絕對的硬實力，得全體觀眾一致喝采，兩頭獅子最終吐出的紀念品也獲相應支持。

醒獅表演，為佛山之旅絕不得遺漏的行程。

千燈湖公園

佛山最後一夜，我們來到這裡。顧名思義，此園應燈火燦爛，形成美麗的湖面倒影。或許吧，但我們是去隔壁夜市吃飯的，所以並不了解詳情。

夜市實力尚可，攤量足，口味佳，但無驚喜。就是些可以想像的食物，大家在此求個溫飽。我們大概吃了涼拌魚皮、烤生蠔等物，還是蠻好吃的。

沿著水道的舞台，正舉辦大型活動，寫著：「燈湖西街，心動之約」，就是所謂的戀愛綜藝了。過程大概是這個樣子，媒婆首先邀一位女嘉賓上台，可能用些古老的讚美詞加持一番：「我們這位小陳啊，真是天生麗質啊。」接著原地招募，把看上女嘉賓的男人都叫上台。

女嘉賓開始提條件，身高185、年齡25、月收入4萬等，將男人們一一擊落。最後媒婆獻上古老祝福，如百年好合等，給留下的一對，並督促其牽手逛夜市。我們在距舞台較遠的位置，費勁瞇眼才見到女嘉賓的長相，之後速迅離去。

沿著水道，另一座舞台也在進行有趣的事情。那是一個拍賣會，全為某書法名家的作品。主持人對此自然是大吹特吹，譽為當代王羲之，宋徽宗轉世。而特別的是，大師本人就在現場，當面寫出熱騰騰的拍賣物。

觀望良久，聽著主持人激昂的控場：「還有沒有人要出價的？」「20元一次、20元兩次...」「成交！」著實心癢難耐。每個男人都有個夢，要在蘇富比拍下梵谷名畫。此大師雖真假難辨，畢竟人家毛筆還是寫的不錯的。於是，在當時，「大展鴻圖」四字尚未大展鴻圖前，友人便對大師現寫的「大展鴻圖」拍出高價：「50！」相當具有前瞻性。

隨著競價被後面吃烤蝦的大哥秒殺，我們敗走此處，結束了佛山最後一夜。

返程

這天為了打發時間，去了一個叫做「梁園」的景點。除了打發時間外，別無異處。傍晚，三小時巴士返回深圳。

大學友人隔天離開了深圳。我們又回到現實，不能句句以他媽的為開頭的現實、不能為一點小事爭論不休的現實、不能無分寸干涉對方人生觀的現實。現實雖沒太差，但逃避一下更好。The En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