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顆臼齒史

「情況是這樣的,我的牙齒快不行了。」

一句質樸的描述,為何從某角度看,卻帶有一絲喜感呢?聽起來就像一名公園椅上的流浪漢說著:「情況是這樣的,我覺得我快沒錢了。」

(詳見:《沒完沒了的牙周病地獄》、《牙周病航行日誌》等系列)

不過,我們先不把格局放那麼大。今天的專題是,其中一顆具有特殊地位的牙齒。他是右上臼齒群中,僅剩的一顆。

 

Chaper 1 三年前,村子裡的牙科診所

大家都知道,以本區的咀嚼量,應配置不低於三顆牙齒才合理。所以當事情往牙量漸少演變時,本人也確實做到求神拜佛,以破除不祥之兆。然而一如往常,鬼神之力終究只在有緣人身上展現。於是三年前,連僅存臼齒亦產生鬆動跡象時,本人毫不猶豫,即刻尋求現代醫學支持。

身處住所附近的牙科診所,經全口X光攝影後,一名護士示意我隨她而去。穿過一床床用刑中的人群,我發現隊伍正往高處走。「這邊請。」護士希望我繼續跟隨,我們來到二樓的獨立包廂,內有電視沙發男子等物。

「你好,朱先生。」包廂男子說道,後來我明白,眼前是該診所的最高領導。

「你這顆牙齒恐怕是留不住了。」院長說道。

「留不住」三字,在個人就醫史中佔據極重要的地位,各種醫生屢次對我說著相同的話。

「你們這些牙醫究竟能為我他媽的留住什麼呢?」當然我不會這樣說。

「這顆牙齒的根基已經非常薄了,」指著X光照片,院長道,「另外,我們還發現另一個問題。你看這個位置,後面有一顆很大的囊腫,這個大小...不太正常...」

「有可能是不好的東西...」

「你的意思是癌...」

「不,」院長用食指及中指輕輕按住我的嘴,「我們這裡不說出那個名字。」

「那那那該怎麼辦,大夫你得幫我想想辦法吶。」

「我建議先把牙齒拔了,然後我們繼續深入,把囊腫挖出來送化驗,看看怎麼回事。」

「然後我們討論一下之後的處理。」院長拿出一張A4紙,邊寫邊說道,「左邊這區,我的判斷應該是能植牙的...右邊這區需要補骨粉,然後觀察生長的狀況...如果不樂觀可能要做牙橋,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做過牙橋了...另外...」

隨著院長的說明,白紙逐漸被填滿。洋洋灑灑的A4紙,我的未來就在上面。

「整個療程,大概需要一年半,複雜度相當高。」院長說道,「我相信台灣沒幾個人能做了。」

「不過,我很有信心接受這個挑戰。」說話的人仍是院長,不過我總覺得,接受挑戰的人難道不是我嗎?

「請問費用是多少?」

「大概需要35萬。」本章終。

Chaper 2 一週後,台北醫學院

意識到自己的經濟實力不配接受村里的醫療照顧後,轉而尋求醫院體系的支持。

身處風聲鶴唳的新冠紀元,體溫是最基本的通行證。雖然我們進入醫院大門時已量過體溫,但進入牙科區必須再量一次,以防在移動中體溫急遽升高。護士小姐提著額溫槍,執行這項規定。

排第一位是名女士。

量了一次,嗯?

再來一次,嗯?

「妳有不舒服或咳嗽嗎?」

「沒有啊!請問我有發燒嗎?」

「發燒邊緣。」

「不可能吧,是不是我上午做乳房檢查,有傷口所以體溫比較高?」

好吧,妳先去塑膠椅那邊冷靜一下,等下再量。下一位!

排第二位的先生,填了一張卷子,不知為何沒有檢查體溫。「好,你去照一張X光片。」

「小姐,我們再來量一下。」

量了一次,嗯?

再來一次,嗯?

「奇怪了,還是燒。」

「可能是我上午做了乳房檢查,所以…」

「等我一下。」

護士小姐向內走,引發一場會議,我們聽到醫生群的發言:「應該還好吧?」、「醫院門口檢測過了不是嗎?」、「我不知道...」

見醫療體系陷入僵局,女士急道:「可能是我上午做了乳房檢查的關係啊!」邊說邊拉開領口,眼看著就要蹦出乳房,場面一度失控。

護士小姐手忙腳亂衝出來:「不不不,醫生說可以看了,不用…那個…」

此時我發現口罩的最大好處,就是掩蓋你的偷笑,我聽到「不用那個」的時候完全他媽的笑爆啊!

紛擾過後,好了,下一位!

護士小姐拿起額溫槍對準我額頭,似乎露出疲態。

量了一次,嗯?

再來一次,嗯?

「可能是我上午剛好他媽的檢查下體啊!」我拉下褲子,急道。

拉扯途中,一對母子靠了過來:「我們剛剛量也發燒,請問我們也要脫嗎?」

護士小姐感覺再這麼下去,手邊的馬賽克顯然不夠用了。她也感覺,被四五個發燒的人圍住太不合理,也太驚悚了。向別部門借來一把比較稱頭的額溫槍後,還了大家清白。好了好了,你們都進來吧。

我的醫生留了一小戳白鬍子,面容十分安詳。頭銜為該區負責人,換言之我們又遇見一位院長。

「聽說你上午檢查下體是嗎?」

「啊,不,我...」(以上為設計對白)

「什麼問題?」院長道。

「情況是這樣的,我的牙齒快不行了。」我向院長訴說了一切,我已經盡力了,但留不住他。

「我明白了,但你為什麼要拔掉呢?」

「什麼?」

「這顆牙齒現在還能不能用?」

「時好時壞,大部分能用,但有時會晃。」

「那就對了啊,你急著拔他幹嘛。你就繼續用嘛,用到他完全爛了再拔,不就好了?」

可能是史上首度有醫生願意留下我的牙齒。

「沒問題嗎?上個醫生說後面有顆囊腫,可能不太好。」

「那顆囊腫我看到了,你不必擔心。憑我們的經驗,百分之九十九沒有問題。」

「你們也聽一下,」院長轉向其他醫生手下,「有時候,我們不需要除惡務盡。患者的牙既然能用,就讓他用到最後,可能才是對他最好的。」

每次看牙,你總會失去一些東西,而且經常失去了比預期還多的東西。而現在,我感到十分溫暖。院長先生的醫療理念與我高度一致,尤其討論我自己的牙時。

我離開此處,之後三年沒進過牙科。

Chaper 3 今日,深圳

三年間,該臼齒狀態雖時好時壞,移動方向卻無太多爭議,始終朝著崩壞的遠處堅定前行。某天,我感覺他跨越了某條線。此刻的他,再不適合用搖晃來描述。他自由了,他甚至能原地旋轉360度,一顆牙齒做到螺旋槳的地步,可說是不虛此生了。

身處住所附近的牙科診所,醫生道:「你今天不是來洗牙的?」

我的醫生是一名慈祥的女士,說話尤其輕柔。後來我知道她的專長是醫美,在嗜殺成性的牙醫界大概屬於比較嗲的。她現在有些驚訝,對於一名不經任何醫學建議,一腳踏進來便堅持拔牙的患者。

「對,我要拔牙。」

看了看X光圖:「嗯,這顆牙已經不太好了,確定現在就要拔是嗎?」

「是。」

「好。準備拔牙,需要一號鉗、五號剷、再給我一個...」醫生邊用長棒試探目標牙齒,邊指揮器材組。

拔牙,應該是各種看牙項目中最軟的了。整趟療程,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麻醉針。但問題並不大,那針雖痛,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。考慮他帶來的防護罩,任誰都會渴求這一針。

「我看這顆牙搖得很厲害,就不必麻醉了吧。」醫生道。

「你們這些牙醫是把我當成他媽的關公嗎?」當然我不會這麼說。

評論這段對話之前,我們必須理解中國大陸的醫療體系。大陸也有類似健保的制度,根據你的級別,公司每月把一份錢打進醫保帳戶,然後看病就扣戶頭的錢。

雖同是保險的概念,卻有本質上的區別,大陸醫保的錢用完就沒了,而台灣健保是無限量的。回想一下,在台灣你根本不關心做了什麼,只要健保給付,對你來說就只是掛號費而已。而在大陸,醫療是市場化的,做多少項目付多少錢。比如說,麻醉針是要錢的。

「今天做的是常規拔牙,費用是700元(人民幣計價,下同),行嗎?」醫生道。

我很想說:「叫你們經理出來!」

事實上我說的是:「好。」

「我看這顆牙搖得很厲害,就不必麻醉了吧,」苦民所苦的醫生說道,「省點錢。」

「好。」省錢可能是個理由,另外此牙確實已達懸浮狀態,徒手便能拔起,麻醉針大可不必。不過真正原因是,我對專業人士的建議只會說一個字:「好」。

鉗子入口,恐懼感才陣陣襲來。沒打麻醉,我憑他媽的一身正氣就要拔牙了嗎?然而,講這些為時已晚,隨著鉗子扭轉,我聽到由內而外傳出的一聲低響,那是拔過牙的人才能體會的,「喀喀」,極度深沉的聲音。

再一次,我失去了牙齒,無任何防護,全程用肉體扛下。不過,我們的判斷沒有錯,只是一瞬間的痛,無須麻醉。在最後時刻,我鬆開緊握的雙手,感覺已能和關雲長並駕齊驅。

「還好吧?」醫生說道。

我點點頭。滿口管子的我,表達出一切都好。

她夾著一顆牙齒,「你要帶走嗎?」

我搖搖頭。要他幹嘛?

「傷口還有些出血,我稍微清理一下。」醫生說著,這段旅程也將告一段落。

然而,之後我才意識到,所謂「清理」象徵的意義。清理,代表拿著棒狀物在落牙處的餘洞攪拌啊,每搗鼓一次,疼痛度就像又拔了一次牙。當初講好的:「一瞬間的痛」,現成了無盡的折磨,我能做一回關雲長,可不能他媽的無限關雲長啊。

不確定歷時多久,醫生再次發問:「還好吧?」

一滴淚滑落了。

不是喜極而泣,也不是悲從中來,純粹是生物面的。他並沒有訴說什麼委屈,他並沒有損害男性尊嚴,他只是一滴不帶感情的水珠,受到重力拉扯,便這麼無聲無息的滑落了。

「挺得過去嗎?」屬於戰場層級的關心,此時提起卻再適當不過。我確實有滿腹經綸要發表,而嘴裡懸吊的各種管,及醫生護士正在插入的各種器具,令我無法優雅表達。在此呼籲牙醫界,請勿在你們塞爆病人滿口時,還要求他回答深度問題。

「要看還要搞多久。」支嗚一陣後,我做出以上回答。在一名剛被戳到淚崩的男人而言,邏輯簡直無可挑剔,我可以他媽的使勁撐,但得知道要撐多少啊。

醫生琢磨了一陣:「不然還是上麻藥吧?」

豈不是太荒謬了嗎?那老子剛剛撐了半天到底在撐什麼,你個渾蛋,阿西巴!

而當我說出口時,卻引用了知名海洛英指南《猜火車》裡的懶蛋:「求求你給我一管。」

「麻醉一劑230元,行嗎?」

行的很,行到不行,比路上的行人還行。

Final

兩周後回診,一切安好。這顆牙齒再也無法困擾我,不必擔心咬到硬物痛到泛淚,不再因為漱口水太冰皺起眉頭。今天晚上,我終於能睡個好覺。

有一個人離我遠去。他見到一位溫柔的女醫師,他見到一位慈祥的院長,他見到一位貴族般的院長,他見到一位正在換牙的小孩子。
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小孩子問。

「我叫做臼齒。」

「這麼平凡的名字嗎?」

「請記住我的名字,我將陪你到45歲。」

The End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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