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島龍蝦記

去年十一長假時,這邊出了一則新聞叫「青島大蝦事件」。事情經過大概是這樣,有一群人去山東青島吃海鮮,點了一道大蝦,標價為38(人民幣)。當事人特別問老闆,你這個蝦是一份38元嗎?老闆點頭如搗蒜,對,客人就是你想的那樣。

結果就像大家想的那樣,結帳時,老闆說我們的蝦是論隻算的,一隻38元。此時當事人望著滿桌蝦殼,覺得他得賣腎了。於是雙方發生激烈爭執,當事人甚至撥打110,公安到了現場,說價格問題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,你得找消基會,揮揮手就走了。

公安走了之後,老闆更有如脫韁野馬,意氣風發。說你再吵,蛤蠣我們也論個收費、炒牛肉我們論條收費、可樂我們論滴收費等等。當事人當然不依,雙方吵翻天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看不下去的路人勸他們說,不要鳥他,你們放下錢人走了就是。老闆聽這話發現不行,人快溜了,趕緊抄起棍子,揮得虎虎生風,阻去眾人去路。一邊指使人打110報案說有人吃霸王餐。

於是剛剛才走掉的公安又來了,事情發展到這裡已經他媽的有點好笑了。在雙方依然喬不定的情況下,公安把所有人都帶到派出所,最後當事人交了兩千多餐費給店家。之後這件事上了網,引來各方關注,店家被罰了九萬元。

這則事件當然給了大家很多啟示。不過對我個人而言,卻有另一層意義。令我憶起前年六月,我們和青島這座城市結下的不解之緣。

青島龍蝦記-圖  

青島,不知有什麼歷史淵源,似乎被各國管理過,至少德國肯定有一份,因為喝茫的人特別多。於是這座城市明顯洋氣,跟極其本土的濟南比起來,更是潘瑋柏與豬哥亮的差異。街道上充斥著歐式建築及教堂,例如第一天去的大教堂,絕對有東歐水準,現場像婚紗展一般,目測起碼50對在拍婚紗。

第二天,行程來到知名景點「八大關」,基本上就是一個海濱區域,賣點依舊是歐式建築。然而,歐式建築看多了也不會走出歐巴馬,新鮮感早在第一天便蕩然無存,由本人午餐時,入睡在一家歐式建築的餐廳,可獲得佐證。

於是,日晷還沒過一半,行程便走完了,我們在一群歐式建築中顯得不知所措。盟主只好緊急調來另一個景點叫「五四廣場」,聽起來像是打發時間用的,但好吧,就去「五四廣場」,問題怎麼去?當時才來大陸沒多久,尋路系統還沒搞熟,兩人亂糟糟的在街頭走。突然我發現路邊停了兩台計程車。

這真是無比幸運的事情,尤其在濟南待過的人更有感觸。我們常把三日後復活的男人、準點的長榮班機、和濟南的空計程車通稱為三大神蹟。正常來說,他們永遠開在內線道,你得上安全島,然後精準跳在車子牌照前,才有機會搭上車,跳歪了你只是被擦撞,沒有作用。上車後,你還得面臨各式奇景。有拿抹布叫你幫他擦後照鏡的、有跟你說搭5路公車比較快,趕你下車後在快車道指引公車站牌位置的、有沿路繼續拉客把自己當公車的。

總之,不動又空的計程車簡直綠洲轉世,我們一個箭步便湊了上去。

「師傅,五四廣場去嗎?」

「五四廣場?那個地方封路了啊。」

「什麼?」我望著盟主,這下連拿出來墊檔的景點都去不成,我們恐怕得在青島的地板上坐到晚上了。

「不然這樣,太平山去不去?風景挺不錯的。」綠洲說話了。

「好,去。」不然能去哪?而且盟主表示隱約在旅遊書上瞥過這個點。

車子開了不到100公尺,我們緩緩在路邊停了下來。

「我看你們也是第一次來青島,」青島人回頭了,「不如今天就包我的車,我帶你們去玩。」

「多少錢?」

「一天180(人民幣)。」

好像還行。主要是計程車實在太稀有,況且我們才大清早就面臨行程崩潰,接下來還要迷惘一整天。比如說吧,去完太平山後要去哪?不,我們應該優先思考怎麼下山才對。

「好吧,那就這樣。」

「那等下去太平山後,我帶你們去玩風帆如何?」遞來一張畫了海灘、歡笑、船的宣傳單。「我們來青島就是要玩海嘛。」

完全沒興趣。

「有沒有不需要穿穿脫脫的活動?」我說。

「嗯不然等下先去太平山,中午吃個飯,下午我再來安排。」他好像有點苦惱。

「好。」

到太平山,青島人講解了一下待會的行程:「等下你們玩完後,坐索道(纜車)到山下的中山公園。在那邊走走,不想玩了打電話給我,我去接你們。」

我們在太平山瀏覽一陣,發現在這裡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索道離開,我不誇張,基本上連他媽的回收場都比他有意思。我真的覺得這城市怎麼回事,怎麼會把這種地方列為旅遊景點呢?

索道就是纜車,分幾種層級,如長城、玉龍雪山那種就是豪華型,號稱高速索道,外型就是大家心目中的纜車。我們今天搭的則歸類為鞦韆型,外型就是個盪鞦韆,你在離地十幾公尺的地方搭著鞦韆前進,人是外露的。雖然飛在這麼高的地方,皮包骨骨包皮也沒太大區別,但想想,若等下摔下去,你人搞不好比車還快落地啊。

經過高空鞦韆抵達中山公園,三十分鐘後,覺得不該特地跑來青島逛公園,我拿起電話:「師傅我們好了,來接我們吧。」

「接下來咱們去哪呢?」青島人說,「你們來這吃過海鮮了嗎?」

「有啊。」有一條很有名的啤酒街,叫登洲路。整條都是海鮮熱炒,搭配原漿啤酒。我們第一天就去了,味道還可以,不過啤酒實在經典,德國人對世界最大貢獻莫過於此。我跟青島人描述了一下這條街。

算什麼海鮮?」青島人用極生動的語調講了這句話。開頭那個「那」字是用高八度唱出來的,彷彿Vitas跳出來幫他配了一個字的音。

「是這樣嗎?」

「來青島,一定要去嶗山吃七彩龍蝦和皇帝蟹,那是別的地方吃不到的啊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不然這樣,等下我帶你們去漁村吃海鮮吧。那都是一些漁人家,自己撈上來自己賣的,沒有什麼店面,但吃起來特別新鮮。」

「價位大概多少?」

「還行吧,都有明碼標價的啊。」

「好吧。」其實我們不特別愛吃海鮮,不過實在沒更好的主意。

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,從青島頭開到青島尾後,我們來到漁人家自撈自賣的所在。除了招牌「漁碼頭」,以及內部大概能坐一百人之外,幾乎算不上有什麼店面。

「那我們先去後面選龍蝦吧,自己挑想吃的大小,不要浪費了。」

「這隻大小怎麼樣?那隻呢?我看就這隻吧?」

七嘴八舌後,漁人家為我們撈起一隻七彩龍蝦。這麼說吧,我不認為他是七彩的,他比較接近墨綠色。漁人家把龍蝦丟在地上,突然提壺水倒了下去,把龍蝦淋得一身濕。幹嘛啊這是?青島人偕同漁人家解釋道,是這樣的,我們先把他燙死,他就會吐出肚子裡的水,等下秤起來輕一些。喔,原來如此。

快速秤了一下,大約三斤。好,我們再來選一隻皇帝蟹。

這種蟹我從來沒見過,身體是球形的。令我想起小時候,會有攤販在街頭擺一個大盆子,裡面一群蜘蛛蟹爬來爬去。那種蟹身體也是球的,腳長長的,長相挺可愛。問題養沒幾天腳就到處掉,根本是他媽的蟹界奪魂鋸,把小孩都嚇死了。皇帝蟹就像放大的蜘蛛蟹,氣勢不錯,而且真的是空前絕後的沒見過。

選了一隻又是三斤,然後我們回到座位等菜。

接下來發生一件很奇怪的事,吃蝦蟹這段過程,不知為何我沒有任何記憶。為了寫出這段遊記,我向一位催眠師求助,據他描述,當天的情況這樣的。

「描敘一下你在做什麼?」

「我在吃蝦

「然後呢?」

「我在吃蟹

「繼續說。」

「我這不是真的!不要過來,這不是真的!

No我把催眠師推開,但我全都想起來了。

那天蝦蟹都是炸的,味道相當好。吃沒幾口,服務員遞上一張紙,上面寫著數字。行文至此說明一下,本人素來屬於情緒壓抑型的,就是那種很紳士的,類似英國人,特別是新世紀福爾摩斯裡班奈迪克那種。即使魔獸世界裡那位女夜精靈,自稱江語晨見面沈文程,我也不會驚呼:「這也太糟了吧?」

但,當天看到那張紙,我當場尖叫起來:「這也太貴了吧

上面洋洋灑灑寫著:他媽的2237人民幣啊!那是台幣他媽的一萬多啊!那是日幣他媽的四萬多啊!那是辛巴威幣他媽的三千六百億多啊!在腦中進行多國匯率換算時,世界一片空白,我就是這麼失憶的。

到此為止,雖然還不明確發生了什麼事,但肯定可以先定調,我他媽的被騙了。然後,我身上錢不夠,廢話誰會他媽的帶兩千多出來吃午餐呢?來這途中,考慮吃海鮮可能會花一些錢,我還叫青島騙子繞去銀行讓我提個款。我現在對他當時的心境很感興趣,他停在路邊,看著我去銀行領錢的背影,心裡肯定想著:「都要被宰了還自己去提錢,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白癡?」

現金不可能成為問題,現場起碼提出三種解決方案:第一、青島騙子提供貸款服務,第二、沒有店面的漁人家可以刷卡,第三、店家推出一天付一元的2237期分期付款方案。當然我選了三,但店家表示並沒有這個選項,把我搖醒。後來刷卡了事。

最後得做個總檢討,任何兩人吃了一萬多的午餐肯定要檢討。好家在我們兩個人,如果是我一個人,不只檢討可能還要發毒誓證明講的都是真的。雖然我口口聲聲被騙了,但究竟哪個環節騙了?到今天還不是很確定。

首先,那不是一家專門宰客店,因為不只我們在吃,其他桌看起來都頗正常,至少沒有發生「怎麼這麼貴?」似的尖叫。接著提到龍蝦,確實有明碼標價。選龍蝦的地方,牆上貼著一斤三百多。是有寫的,但很不明顯,完事了才看到。另外選龍蝦過程飛快,極有催促感,一群人在身邊敲鑼打鼓,你完全無暇計算到底多少錢。那是一種魔術師手法,事情發生在眼前,而你的注意力卻不在上面。最關鍵應該在燙死蝦這件事上,這其實很不合理,怎麼會先燙死再拿去秤?如果秤出來五百多斤怎麼辦?能不要嗎?

另外,究竟有沒有把蝦燙死,亦有待商榷。當時他一壺水倒下去,我便感覺不太對勁。我望著那頭冷靜的蝦,他似乎不覺得燙。我的意思是他沒有跳起來狂奔什麼的,以前我洗澡時熱水開太燙,整個可是在浴室裡他媽的飛簷走壁啊。另外,一般認知裡,蝦被燙應該變紅吧,也沒有,他依然是一隻墨綠色的七彩龍蝦。如果你隨便抓個路人來,他可能以為我們正在拍另一支愚蠢的多芬實境秀廣告,而其實你只是要問他:「你覺得這隻蝦燙不燙?」他肯定會說「不,這隻蝦一點都不燙。」你可以追問他:「子非蝦,安知蝦不燙?」(也可以不必問)

我的推論是這樣,唯一能動手腳的是秤,其餘都是佈局。秤是你很難挑戰的,很少有人從懷裡拿出一個天平說「不然用我的好了」。單價他標好的,騙不了人。但一隻蝦秤出來多重才合理?根本沒有概念。他的秤肯定調過,但燙蝦這件事你如果接受了,思想上就被困住了。即使你秤出一隻重蝦,你會覺得蝦死不能復生,怎麼退啊?

於是,在不引發劇烈衝突,例如在一個杳無人煙的小漁村,隻身對抗一整村漁民的情況下,你只能硬吞這一切。

結語

OK,吃完這餐後,除了將青島列為全中國最不受歡迎的旅遊城市之外,接下來行程顯得無關緊要。不過,人生改觀了,從此我們上升到另一個高度。就是那種把「這算什麼?你不知道我們上次」掛在嘴邊,貴族般的高度。

附帶一提,我們後來還是去了五四廣場,可見封路完全是個屁,我們從問他的第一句話就上當了。此時我不得不將賭神系列裡最經典的一句話:「這個局佈了一年之久」,或是另一句:「高義,你他媽雜碎!」送給青島人。

The End

隨文附上華北防騙守則

華北防騙守則三:別搭路邊不動的計程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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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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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R
  • " 皮包骨骨 & 包皮也沒太大區別 "

    這二個詭異的東西如何區別 ? 區別實益在哪 ?
    實在太深奧了,所以我又看了這句話二次,終於會區別了。
  • 請上博客來購買並研讀"關於斷句的43個大原則"這本書
    避免造成部落格寫作者的困擾
    謝謝

    mmadcity 於 2016/03/30 08:03 回覆

  • 微星
  • 靠這價格也太扯了吧!!!
    要是我,會氣到整個晚上睡不著耶>"<
    為什麼他們都想得出這些坑錢的法子?!
    在大陸真的要步步為營、提心吊膽啊~
  • 我的反應跟你剛好相反
    我從收到帳單開始
    身體雖然還在移動,但意識上相當於睡著了
    一直到好幾天後
    我才逐漸清醒,開始面對現實

    mmadcity 於 2016/03/30 23:10 回覆

  • amy70016
  • 事前問這多少錢的人都會被坑,
    更不要說事前沒問的了...
  • 沒錯 關鍵就是這個
    我已經算是很有警覺心的
    但還是抵不過中國人五千年來的詐騙智慧結晶

    mmadcity 於 2016/04/08 00:05 回覆

  • wd
  • 前年六月
    那不是已經在強國闖蕩很久了嗎?
    還會上這種當
    說實在的很難不笑你
  • 屁啦 前年六月我才剛去大陸幾個月
    完全是年少不更事的時期
    請勿任意訕笑

    mmadcity 於 2016/04/18 00:16 回覆

  • 路人
  • 因為FB輪播推廣一篇版大您曾於君品吃蝦的食記,所以點進了版大網誌;對於版大的幽默感真是有如高山仰止嘎~XD
    也就順著瀏覽看到這篇遊記,欸兜關於那個坑人漁家有太多槽點就不說了,就說在下虎軀一震的那個一斤3百RMB的價格……真的驚屎人耶!版大是台灣人吧!有在海產店吃過飯嗎?
    3百RMB將近1500台票啊,這何止是吃妾身未明被燙了還不會變色的高防禦龍蝦;這是帝王蟹的價格啊!帝王蟹也才1斤1200-1500台票嘎!帝王蟹比龍蝦,根本是xx比雞腿啊!囧
  • 感謝你的支持

    另外,你提到的一斤三百RMB
    不偏不倚正是七彩龍蝦及皇帝蟹的單價
    可見詐騙產業已有一套精準的訂價系統
    可以中央化的訂出一個
    肥羊剛好上當又不會鬧事的價格

    mmadcity 於 2016/04/24 23:32 回覆

  • Chhoa A Goan
  • 這部落格裡的文章太逗了,看了就停不住~
  • 謝謝

    mmadcity 於 2017/01/02 20:00 回覆